桑斯坦论卢卡斯:要准确描述我们的创造力


我们倾向于把整个世界都解释成是必然的,有着一贯的逻辑。不过在科技领域,我们也能够理解创新过程中很多特别偶然的因素往往会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尽管传媒或舆论仍然会用必然性的逻辑来渲染其中的一致性。只不过媒体笔下的故事似乎并不能作为这类事情的真相。

以《星球大战》系列电影为例,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这样的:乔治·卢卡斯在1973年公布了两页名为“The Journal of the Whills”1的故事梗概,然后逐渐发展成我们所熟知的星球大战剧情。只是后来,在一份非正式的设定中,卢卡斯专门在星球大战的世界中也杜撰出来一部“Journal of the Whills”用以记录星球大战银河系中的事件,其中包括R2-D2记录的天行者家族全息影像以及该银河系中其它的一些预言与传奇故事。(根据这一设定,雅汶之战数千年后,一艘来自星球大战银河系的飞船在我们的银河系中不幸被毁,其残骸在我们的银河系中又漂泊了数千年后最终落到了卢卡斯家后院,而残骸则包含有这部记录的一份拷贝……于是地球上才有了《星球大战》以及卢卡斯的工业光魔。)

卢卡斯的创作实情

然而在评论《卢卡斯情史》(那部戏仿卢卡斯如何从日常生活里汲取灵感,从而创造出自己影片中的一个个人物的短片)时,卢卡斯本人也承认道,“这是一部让我感到无比温暖的杰作,尽管《星球大战》的创作对我来说曾是一场灾难。”而卢卡斯眼中的这场灾难,很大一部分要跟达斯·维德在《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中那句赫赫有名的“I am your father“联系在一起。事实上这一情节的创作过程既没有戏仿短片中的那种浪漫,也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那种顺理成章,反而是从安排这一情节开始,在上一部电影《星球大战:新希望》中仅出场9分钟的反面配角达斯·维德却开始反转成为整个《星球大战》系列电影的核心人物。这意味着整个星球大战的剧情都必须被重新安排,特别是如何处理《新希望》中欧比-万说过的是达斯·维德谋杀卢克父亲的问题。

其实在《帝国反击战》剧本创作的一开始,卢卡斯并没有想要这么安排剧情,他跟剧本合作者劳伦斯·卡斯丹(Lawrence Kasden)的早期讨论2据说是这样的:

卡斯丹:我想你应该杀掉卢克然后让莱娅来接班。
卢卡斯:你不会想杀掉卢克的。
卡斯丹:好吧,那就杀掉尤达。
卢卡斯:我不想杀掉尤达。事实上你不是必须要杀死什么角色的。这已经是80年代了,你不会走到外面去随随便便杀人的。这样不好。
卡斯丹:当然我不会。我只是试着给故事找出一些情节上的高潮……
卢卡斯:通过杀死某个角色,我想你是在让自己疏离观众。
卡斯丹:我是想说如果让观众以这种方式失去某个他们喜爱的角色,电影在观众的情感上也会更有分量,同时剧情也更具冲击力。
卢卡斯: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相信(控制观众情感)这套。
卡斯丹:好吧,没事。
卢卡斯:我一直都非常痛恨电影中的这一点,随着剧情的发展一个主要的角色突然就被编剧杀死了。这本应该就是个童话,你会想要每一个人最后都能幸福地活着并且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部电影的全部意义,在电影结束时候我想获得的整个情感,是你在情感和精神上的那种升华,以及对于生活所感受到的完全的美好。这将是有史以来我们所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事情。

最终在创作《帝国反击战》剧情高潮部分的情节时,卢卡斯决定让达斯·维德对卢克说,“Join me, and together we can rule the galaxy as father and son.”(加入我吧,我们作为父子就能一起来统治银河系了。)这是一个重新定义《星球大战》的时刻,至此卢卡斯开始把整个系列的电影发展成为“阿纳金·天行者的救赎”。他在1993年所说的一段话中这么解释,“当你在创造一个像 ‘I am your father’ 这样的情节时,角色的地位被反转过来,他们所讲的故事开始脱离你正在做的事情……然后你就必须想出办法把分离开来的拼图重新拼在一起从而让故事讲得通。”

而卢卡斯的解决办法是在后一部电影《星球大战:绝地归来》中,安排已于《新希望》中死去的欧比-万·克诺比重新以原力英灵的形态现身来解释上述问题,“你的父亲……已被原力的黑暗面所蛊惑。之后他便不再是阿纳金·天行者,而是变成了达斯·维德。当这一切发生之时,你父亲曾经作为一个好人那一面就彻底被毁弃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我告诉你的也是事实。”不过某种程度上,可能也是为了强调剧情内容的一致性,卢卡斯也多次坚持说过“在他的想法里维德一直都是卢克的父亲”。

凯斯·桑斯坦(Cass R. Sunstein)在How Star Wars Illuminates Constitutional Law一文中这样来解读《星球大战》的创作过程:

正如Chris Taylor在他那本充满趣闻和事实的《星球大战如何征服世界》3中所展示的,《星球大战》系列电影几乎从未是被预先计划出来的样子,它涉及到大量的(即便对卢卡斯来说都是)重新思考,即兴创作和意外更改的过程……但我们应当看到,《星球大战》系列电影的创作过程,特别是其中多重的迂回曲折,告诉我们很多关于叙事创作的普遍本质,其中包括那些拥有许多作者的作品,比如美国宪法……意外发现的运气为寻求文学和法律(还有历史和生活)的一致性方面强加了额外的需求。这种对于一致性的需求导致了一些人(比如卢卡斯)成为某种“原创主义者”,借指某种 “Journal of the Whills” 这样的东西而错误描述他们自身创造力和著述过程的本质。

桑斯坦对于创造本质的进一步解读

这位哈佛法学院的宪法学者、奥巴马总统的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前任主管,为这篇发表在《密歇根法律评论》上的论文写下了一份相当深奥的摘要:

人类常常能看到一致性与有计划地设计,即便是在这两者都不存在的情况下。这在很多领域都是实情,比如电影、文学、历史、经济以及精神分析——甚至宪法的情况也是如此。跟乔治·卢卡斯一再声称的正相反,他最主要的作品《星球大战》系列电影几乎从未是预先计划出来的样子;它涉及到大量对卢卡斯本人来说都是即兴创作和意外更改的过程。意外发现和偶然事件,有时候以新思路喷涌而出的形式,在独撰作品中的创造性想象力里面发挥着无孔不入而又易被忽视的作用。这种作用在多人署名作品的创作中随着时间的持续会变得愈发关键。

意外发现的运气为寻求艺术、文学、历史以及法律的一致性方面强加了额外的需求。这种对于一致性的需求导致许多人(包括卢卡斯)都会错误地来描述他们自己的创造力和创作来源的本质。这一错误描述看起来是在回应人们在意义构建与模式搜寻方面的一个严肃需求,但却是理解力和批判性反思上的重要障碍。跟绝地或是西斯都会掩饰他们自身创造性过程的本质一样,宪法的许多作者在这方面同样类似于《星球大战》自身的作者。

借用卢卡斯创作《星球大战》的过程来解读最高法院对美国宪法的意外更改,桑斯坦在论文中接着写道:

考虑一下言论自由的问题。对于很多人来说,包括许多律师在内,当代的第一修正案主义被理解为它似乎也是从某种”Journal of the Whills”中出现的——就像是它是假脱机自某些东西(诸如对于法律文本的原始理解,或是詹姆斯·麦迪逊的基本承诺)。不过在很多领域这一理解可以被证明是错误的,可能最为明显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在商业广告方面。

直到1976年,最高法院都没有把第一修正案用于保护这些广告。在它自己的”I am your father”时刻,最高法院决定事实上它要这么做,在一个声称是出自于传统观点的连续性的说法中从根本上来校正这一观点:“我们开始于几个已经处理好的或是有着严重争议的主张……第一修正案恰恰是要求我们在压制言论的危险和滥用言论自由的风险之间做出选择。”尽管这样说着,最高法院还是在过去的做法上进行了新的阐述,并且形成了一个新的理解。这里的关键词是,“第一修正案要求我们”做出选择(事实上它根本没有这样的含义),这一说法是不正确的(其真实含义就是这一说法是伪造出来的)。

长久以来,传媒或舆论都倾向于为创造过程渲染某种过度简化或是有着一贯逻辑的概念,然而这种曲解反而是在为人们理解和思考创新制造障碍,这里是有问题的。随着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即使在法律范畴内,新的未曾预料到的情况和问题都必然会出现,这使得保持法律的一致性变得极端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实现的。(思考一下电话和互联网的崛起,国内市场的增长,妇女角色的改变,关于性取向的新准则……)我们最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非制造问题。

对于人类舆论的尊重

1776年,托马斯·杰斐逊在《独立宣言》第一句就开宗明义地指出,“对于人类舆论的尊重”要求他们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如果有这么一群声称要用科技来改变世界的人却连他们自己的创造过程都解释不出来,那么这里的事情就变得比较有趣了。

反过来想想,桑斯坦用《星球大战》来阐明《美国宪法》而不是相反,肯定是因为《星球大战》的例子已足够直观:卢卡斯创作“I am your father”这个情节,必定要考虑它对于电影其他部分的影响,这里面是有次级效应的,甚至需要考虑后果的后果的后果……所以说创新本就是一个创造复杂度的过程,因为做出改变要求你必须考虑好其他因素并让这行得通。创造过程似乎并不遵循日常生活中人类所发明的那一套普通因果关系,它是跳跃的,是事件发展过程中方向上的质变,是关键的转折点,总之是具备某种“涌现”的特征。

因而可以这么说,在某种程度上,人类创作过程中的思维似乎更接近于大脑的神经回路原本的运作方式,而非是人类自己所发明出来的那一套逻辑规则。这一特征正如认知科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所阐述的意识的发生过程一样,意识是从一个由许许多多微妙而无意识的神经回路所构成的分布式网络中涌现出来的。“语言就是从这样一堆杂乱无章、不完全协调、甚至是相互竞争的词中冒出来的。”4

从这么一种“蜂群思维”的角度来理解,美剧《硅谷》的编剧在“Bad Money”5这集中通过Monica来描述成功创业公司的那段话也就更为说得通了:“彼得·格里高利曾说,每一个成功的公司回头再看当初那一决定性的时刻,即便那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个天大的错误,但若非当时那个有远见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固执以及堪称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抉择,他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一时刻所有的指标和数字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一切意义都只关乎于情感,只关乎于信仰——理性的抑或是非理性的。”

在这一点上,卢卡斯的情感是“我一直都非常痛恨电影中的这一点”,而杰弗逊则要对人类的舆论负责并以价值观和理想来说服世人……对此还可以用罗伯特·M.波西格的“卓越”来加以解读——意味着创作过程中你同时也在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想,这种极为微观的变化也正是整个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的根本所在。

“I am not our father.” 在《星际迷航》的一个情节中6,斯波克告诫年轻的斯波克,”斯波克,这一次还是先帮你自己一个忙吧……把逻辑放到一边,做你感觉是正确的事情。“

在理解创造力方面,我们也应该先帮自己一个忙才对。

”Use the Force.”


  1. “The Journal of the Whills”, 这份故事梗概更为详尽的细节可以参考2008年Michael Kaminski那本”The Secret History of Star Wars”。 

  2. the actual writing of “The Return of the Jedi”, 原文详见桑斯坦论文How Star Wars Illuminates Constitutional Law第9页。 

  3. 《星球大战如何征服世界》,How Star Wars Conquered the Universe: 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a Multibillion Dollar Franchise, Chris Taylor, September 30, 2014。 

  4. 《失控》63页,3.3:“众愚成智”。 

  5. 见《硅谷》第二季第三集13分28秒处。 

  6. 《星际迷航》(2009)113分42秒处,J·J·艾布拉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