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艺之心


科技和工具使得人类由聪明的灵长类逐渐进化到明智的人类

火是人类最早的科技。远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创造出人类,全能的宙斯却拒绝给予人类火种,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天火,从而人类得以开始文明的进程。然而在真实世界,史前人类与火和其他自然工具共同演化了数十万年的时间,才拥有了能够孕育出文明的行为与头脑基础,以及相应的人造工具,比如文字。从原始人进化到现代人,生理结构上的改变是最为显著的,而行为和生活方式上的差异我们只能根据那些幸存下来的考古线索去推测。但是有一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正是由于工具特别是工具背后的科技的力量,人类才得以由聪明的灵长类转化为明智的人类1

回顾牛顿时代以来大约三个世纪的时间,人类把数学和科学上的思想应用到现代工程学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我们不只用密集的海洋和空中航运网络把全球各地连接成一体,还通过庞大的海底光缆和卫星通讯网络把全球每一个人都连接起来;我们不只把人类送上了月球,还把载有地球信息的探测器送出了太阳系;我们不止要合理解释宇宙和人类的起源,还破解生命密码甚至在寻求能够超越人类的人工智慧……然而在1963年4月的一次演讲中,理查德·费曼却提醒我们,”But if you mean that this is an age of science in the sense that in art, in literature, and in people’s attitudes and understandings, and so forth science plays a large part, I don’t think it is a scientific age at all2.” 查理·芒格说明智的人应当借鉴自然科学中最基本的精神,“把读到的东西和所证明的基本概念联系起来”,“将(问题的)答案和有条理的深层理论联系起来”,使得自己的头脑有条理有组织。针对人们自身的态度与理解,特别是当你要做一些全新的事情时,Elon Musk 还说借鉴物理学其实会很管用。

对于这些明智的人类所能达到的程度,诚然我们不能苛求每个人对“天体力学”的掌握都能达到与拉普拉斯并驾齐驱的地步。但是面对今天全球规模的科技经济下的生活,依旧处于工业经济下的教育系统以及社会常识所塑造出来的人的形象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适应。而科技文化中的人的形象则是富勒的综合设计师3,是《全球概览》的流浪牛仔与长期猎人4,是黑客,是科技创业者,还是极客……最关键的是他们拥抱科技,改造工具,积极重塑周边世界。他们以科技来解读自我变革和全人类变革的意义,所以才有我们今天无处不在的数字生活。这虽然还是不能算作费曼眼中那个科学的时代,但却实实在在是一个科技的时代。对于聪明的人类在科技生活中所能进化出来的新形象,工匠态度所带来的启示同样值得我们思索。

人类适应科技与精修技艺所隐喻的人的形象

科技创造工具,人们运用工具制作手工艺、创作艺术品。科技大发展之前,人们一直有足够的时间来理解工具,精修技能,甚至可以为特定的工具形成文化——拳有拳学,剑有剑道,书有书法,茶有茶艺……直到1802年,“科技”5这个源自古希腊的词汇才被重新启用。显然,人们并没有为工业革命以来大规模涌入生活的科技产品做好准备,所以才有1811年兴起的“卢德运动”6,所以还会有1978年卡钦斯基开始的“大学炸弹客”7行动。从1860年起,阿米什人8的牧师们专门开始关注源自现代社会的科技工具所造成的生存压力问题。为了维护他们那种独特的宗教生活,阿米什人选择的是一种非常缓慢而且严苛的方式来接受科技工具。但是,这种落后当前文明50多年的代价,是一般人们所无法承受的。

不幸的是,工业社会以来机械的流水线工作以及刻板的办事员系统,随着这样的经济扩张到教育以及个人生活领域……致使人们对于工作和生活的概念也充满了物化的描绘。这或许是“理性的人”9的必然,但却未必是人文主义的本意,因为工业时代的经济需要人们变成这样的消费者。为了避免成为巴甫洛夫研究产物10所精心塑造的傀儡,为了摆脱奥威尔式的恐惧,为了保全并维护自己的个性,斯图尔特·布兰德创造出《全球概览》来追求小型工具、更高意识以及乡村协作的发展。他借助于控制论的语调和科技变革来为个人命运注入新的解释,为个人力量的发展提供变革的工具。这种个体的形象正是数字世界的先行者们开启科技文化的初衷。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我们真的足够掌握这些科技工具吗?我们真的确定自己能够成为手中物品的主人吗?

理查德·费曼提醒我们的就是,尽管我们手中的工具、我们对物理世界的理解都可以做到非常科学了,但是在心智层面、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对知识的运用却远非如此。另一方面虽说欧姆定律放之四海皆准, 面对汽车火花塞点火问题,这种广泛实用性却未必如人们直接启用观察力而获取的特有现象及其隐藏原因一样有效。问题就在于我们被训练出来的思维和态度上,是被工业经济消费的消费者,还是主动使用科技工具、真正拥有生活的独立个体?千百年来匠人们出色的洞察力驱使他们自发地去做出好工作,而精修技能对自身的打磨则保障他们能够做出好工作11。以此来对比使用同样工具的我们,原因肯定不在于工具不够强大,而在于一般人使用科技工具为他们的工作、生活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往往并非我们所以为的那样好。

进入寿司的世界,“怎样做才可以变得更美味?”小野二郎12说这是他每天都会思索的内容。但是首先,“不了解最好的素材,不知道最棒的滋味,即使想要模仿、接近也是做不到的。”学习和鉴别原材料本身的属性,练习并且品味让各种不同的原材料融合为寿司成品的制作过程,配以拿捏配料和用具的火候,再加上打理工作间的用心,最终使得空气都能融入到寿司饭中。一位厨艺大师这样数十年来全心投入于做寿司,他说一切只不过是不断地修行学习,是把不断积攒起来的技艺,变成对顾客们的“用心”。所以,一旦人们采取正确的态度,真正投入进去,以充足的进取心推动工作和生活中的好作品不断实现出来,人生的景象应当会是另一番样子。换句话说,我们对自己的打磨还远远不够,这就是那些工具文化的大师们最为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一书,Robert M. Persig这样解释匠艺,“一个人在修理摩托车的时候,对车子的了解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因而得到了全新认识,其中蕴含了更多良质。”能够跳出自身固有的思维和态度,意识到我们在生活中关于摩托车的事实认定并非是一成不变的非常关键。跟我们自身的生理系统一样,摩托车也是一种系统,是由一组钢铁制的零件所组成的观念系统。仅仅是分析它的组件及其功能无法完全了解摩托车,而最好的学习方式则是亲自把这些零件组合起来。做自己物品的主人就是意味着聚焦实践,是主动参与并且精修技巧,是去肯定建造、修理和定期保养东西等实务的价值。这也正是我们对于自己的责任感,如果我们能够对自己所看到的和手中所做的都细致入微地关心,我们就可以消解外界态度在自己头脑中所导致的情绪反应。也惟有这种真正情感上的投入,才能使得人类在与科技共同进化的一体结构中不断取得个体与整体上的进步。

从理性到卓越,进一步诠释个人力量的发展

其实,我希望我能有足够的古希腊知识来理清波西格书中的哲学概念,我也希望我能有充分的厨房经验来体会小野二郎讲解的厨艺内容。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在使用各种科技工具的同时,能够维护自己个性的完整。而这一点也正是匠艺与科技文化所共同关心的。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开始,人文主义和理性便作为人们的基本常识以及现代社会结构的基石进入人类文明,期间历经大航海时代和法国大革命,再到两次世界大战,过去这种对人的概念的认知上的进步总会伴随着文明上的灾难。工业社会的人是理性的,大规模的生产有大规模的教育系统从小来训练人们学会服从,全球性的市场也需要无处不在的巴浦洛夫条件反射13在人们的头脑中创造消费需求……如此理性到放弃自己的个性才能生存的年代确实是压抑的。

与此同时,解释人类行为的学科还在发展。以心理学为例,笛卡尔理性的二元论把现实对立成心灵和外在世界,早期的心理学研究也追随这层逻辑而分别形成了斯金纳的行为主义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直到二战后人本主义的兴起以及达尔文的进化论的引入,我们才真正了解到 “Brain is Mind.14” 并且确立了人类行为也是进化的结果这个观点。此外,博弈论改写了现代经济系统的基础,进化论在环境与生态学方面的进展使得我们意识到人类个体的多样性存在也确实是有其意义的,信息论和控制论以及其后数十年科技创新的不断进化最终建立起我们现在的数字经济。

所以,对人和人类社会的合理解释的继续发展,肯定会改写我们的教育以及社会常识中那个过时的人的形象,并最终使得我们能够适应出一种更适合科技加速发展以及人类与这样的科技共同进化的社会结构。富勒的综合设计师正是预言了这样一种能够将人类的全部才能和全部技术从杀戮用途转向生存用途的存在,他将教会我们真正去尊重个性的完整,使我们能够真正对自己负责15,使得我们作为一个人而可以更卓越。

在反主流文化开始抗击工业社会的时候,《全球概览》就已经意识到了发展个人力量的意义——虽然个体无法身处“系统”之外,但他可以身处其中来拯救这个系统。“这种个人力量,用来接受教育、寻找灵感、塑造环境,以及与任何感兴趣的人分享自己的冒险经历。”当时这些先行者所竖立起来的是一个全新的人的形象——他从一项任务到另一项任务、获取信息、用一种实验性的方式使用技术工具,最终是为了实现自身和社会的进步。但是个性的完整这个话题,对于现在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仍然是一个非常难缠的问题。前面社会常识与教育方面的训练问题是一方面,运用好科技工具所带来的额外可能是另一方面,最容易被忽视的却还是我们自己的态度以及投入程度,因为社会总会很自然地反对我们去做自己所喜好的事情。而匠艺所带来的理解,使我对于未来的人的形象有信心,对于人类与科技的共同进化有信心。


  1. “人类正在由聪明的灵长类转化为明智的人类”,见《全球通史》,L.S.斯塔夫里阿诺斯。 

  2. This Unscientific Age, The Meaning of It All by Richard Feynman, Part 3 

  3. 综合设计师,“如果人类将在宇宙进化中延续其成功的复杂模式,那是因为,未来几十年,我们将见证一位艺术家和科学家的综合人物对最佳设计的领悟,他将人类的全部才能和全部技术从杀戮用途转向生存用途——这适用于全人类。”巴克敏斯特·富勒,《思想与整合》;弗雷德·特纳,《数字乌托邦》。 

  4. 流浪牛仔,长期猎人,见“《全球概览》作为一种网络化论坛”,《数字乌托邦》。 

  5. 科技,1802年,哥廷根大学经济学教授约翰·贝克曼在其《技术指南》一书重新开始使用这个古希腊词汇。见《科技想要什么》,相应的 Kevin Kelly 的演讲见Technology’s epic story 

  6. 卢德运动,在当代,“卢德分子”一词用于描述工业化、自动化、数字化或一切新科技的反对者。详见Luddite 

  7. 大学炸弹客,指泰德·卡辛斯基从1978年到1995年为对抗现代科技而在美国进行的全国性炸弹投放行为,最终造成3死23伤。更多讨论见比尔·乔伊的“为什么未来不需要我们”,《1024·人与机器共同进化》;以及Kevin Kelly的“邮包炸弹客之言之有理”,《科技想要什么》。 

  8. 阿米什人(Amish)是基督新教再洗礼派门诺会中的一个信徒分支(又称亚米胥派),以拒绝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著简朴的生活而闻名。亚米胥派起自于1693年,由Jakob Ammann所领导的瑞士与阿尔萨斯之重洗派的分裂运动;追随Ammann的教徒便被称为阿米什人(Amish)。另外”阿米什改装者的经验”见《科技想要什么》。 

  9. 理性的人,经济学的个人经济利益最大化公理,“在机会成本为既定的条件下,理性人系统而有目的地尽最大努力去实现其目标。”具体可见曼昆的《经济学基础》。经济人假设即 Homo Oeconomicus 

  10. 巴甫洛夫的制约反射研究不但在科学界,也在大众文化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巴甫洛夫的狗”用来形容一个人反应不经大脑思考;巴甫洛夫的制约成为奥尔德斯·伦纳德·赫胥黎的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主题。见 维基百科:巴甫洛夫 

  11. Craftsmanship, “The first is the craftsman’s desire to do good work, the second lies in the abilities required to do good work.” Richard Sennett, The Craftsman. 

  12. 小野二郎,全球最年长的米其林三星大厨,当代第一寿司工匠。详见纪录片《寿司之神》以及他的书《寿司品鉴大全》。 

  13. 具体可见查理芒格解释可口可乐的广告策略时所运用的心理学原理,即《关于务实为能力的务实思考》。 

  14. Brain is Mind. 详见耶鲁大学《心理学导论》,PSYC 110 

  15. 参考《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从340页开始所引用的季多的《希腊人》,“是什么使希腊的战士表现这样神勇?”“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责任感——对别人的责任感,而是对自己的责任感。他们努力追求的目标被我们翻译成伦理道德。然而,希腊原文却是指卓越……这个词有许多值得讨论之处。它贯穿了希腊人整个的生活。”这就是波西格全书对于良质的定义。